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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丽原想在长途电话中,与在西雅图的恬恬商量一下自己的计划的,没想女儿一听竟生起气来,一付为父亲撑腰的样子,好像己完全忘了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才该对这婚姻的破裂负责似的.

她父亲受国会小组调查,消息天天见报,把家人弄得灰头土脸的事,她只字不提,??反指责母亲的不是,她气呼呼地问,你要跟一个犯人跑掉,教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自恬恬小时候起,她就觉得与女儿是心连著心的,尤其当她念小学一年级,有次为了担心华欣进不了天堂的事发生後,亚丽一直都以为恬恬是站在她这边的.

那时夫妻关系还不紧张,晚上共睡一张床也是常事.

一个星期六的夜晚,以为恬恬睡著了,华欣没等关上房门,就自衣橱里取出了一本藏著的"春阁"杂志,兴致勃勃地游说亚丽,看嘛!看嘛!这些照片拍得好大胆,白种女人怎么个个奶子都那么大?不过,下面也大就是了.

每次他看女人裸照时的那付德行,都令她气结,那种东西也有看头?女人不都长得一个模样?人家有的,她哪样没有?有什么稀罕?

他不但啧喷称奇,还拉著也要她看.她问他,你没读过圣贤书么?怎么看这种肮脏的杂志?难道你不知道非礼勿视这句话?

现在想来,年轻时他应该就是个"闷骚鬼"了.

什么叫"闷骚鬼"?就是表面上一付正人君子,屁都不吭一声,骨子里??骚得直冒烟的那种人.

其实岂止当年她後知後觉,被骗了?朋友们又何尝没受骗?不都当他是个一本正经的大圣人?谁会料到他是个十足的大骚货呢?

他那日丝毫不感羞愧地回答,非礼勿视是孔夫子做事的标准,我又不是孔夫子!

恬恬就是在这时出现在卧房门口的,那付哭著质问父亲的气焰,决不下於今日挑战母亲的猛烈.

她问,你为什么要看那样的书?为什么还要妈妈也看?

亚丽是在第二天,那位肥胖的牧师娘来她家探访时,才知道恬恬去教堂揭穿了这件糗事.

牧师娘笑得直不起腰地告诉她,你女儿在上主日学时,听到牧师说有罪的人进不了天堂,就举手问牧师,她爹地看女人不穿衣服的照片,进不进得了天堂?

因此亚丽这些年来,一直都以为恬恬是站在她这边的,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女儿对她并不十分忠心.

她只有低声下气地解释,你不要搞错了,妈妈才是受害者,你爸跟高爱蓓那女人,早伤透了我的心,昨天甚至还动手打人,这种做法我是不能再忍受了,这便是洋人所谓的,压断骆驼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恬恬??回答,我问过爹地,他告诉我,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己,根本没什么,都是你多心!

亚丽叹口气,唉!傻女孩,没什么的话,那女人会硬要把儿子送他当乾儿子?会两人哥呀妹地叫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没什么的话,那女人心里想的,手里做的,你爹地怎么样样知道?样样配合?他是她肚里的蛔虫吗?还是她的脑科医生?是个普通朋友的话,他怎么会知道她的那些鬼心事?

恬恬虽找不出适当的答案,??反问母亲,你要往前看还是往後看?

亚丽不愿正面回答,??问女儿,你不认为每个人在这世界上的岁月不过数十寒暑,应该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吗?

恬恬竟另有说词,但你是我的母亲,又不是世界上的每个人!

亚丽只有承认这段婚姻早己名存实亡了,现在剩下的不过只是一付骷颅架子而己,况且离开她父亲,让他好和姓高的女人结合,也算成人之美.

"喀"一声,恬恬气得将电话挂断了.

亚丽一时楞在那里,不敢相信这是她用爱和奶水喂养长大的小女孩.

她几时教过她无情?几时教过她背叛?那个小时抱在怀里,大了牵在手里的小女儿,难道心中对母亲没有爱吗?难道忍心见她受苦受难吗?难道真会转过身去,用背对著她吗?

她走到女儿房间,看著摆饰在书架上,恬恬用手工作的小小橘色针线包,看著摆在小摇椅上,她亲手缝制的粉红色布娃娃,还有儿时替她沐浴时,放在澡缸里飘浮,逗她玩耍的塑胶唐老鸭及一艘小帆船,顿时心境不免变得十分苍凉,竟饮泣了起来.

她突然领悟到,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之前,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光阴,竟就这么毫无声息地溜走了,剩下的只是些许痕迹供她凭吊而己.

怎样才能再回到那己逝去的时光隧道中走一遭呢?怎么才能将那个小女孩再拥到怀里去疼她、宠她一遍呢?

正想著,珍妮大呼小叫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她赶紧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飞快地跑去应门,她要紧告珍妮小心,那桃乐丝好像是来意不善哩!

开了门,只见街上停了一辆搬家用的大型货运车.

珍妮穿著T恤和牛仔裤,胸前鼓鼓胀胀的,像海里涌起的两个浪峰似的,有劲地在单薄紧身的恤衫下激汤著.

她站在乘客座外的踏脚板上向她招手,还拉开清亮的嗓音喊叫.

嗨!我们是来跟你说再见的,我们要搬回阿尔伯大省去了,那边连冬季都晴空万里,不像这里,成日阴雨绵绵,下得让人发霉.

亚丽讶异得张大了嘴,这女孩又不是个玩魔术的,怎么老是不按牌理出牌,作些毫无罗辑可寻的事?这又不是老鼠搬家,说走就走,事前连点风声都没透露,还当她是好朋友吗?

珍妮解释,是临时决定的,韦恩昨天才辞职,而我们住的房屋也是昨天才与地产公司签约,请他们代卖,至於家俱,请了工人来,三两下就装进货车里去了.

亚丽往车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韦恩坐在驾驶座上,兰达夹在她父母中间,神情显得寞落,刚哭过似的,但车中??不见大卫和朵夫,难道他们不去吗?

珍妮中气十足,主动地说,你一定知道大卫和朵夫又出了意外,现在还在医院里养著,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政府还是要把他们收回去,不给我们寄养了.每个月少了寄养费,大房子住不起啦!但谁知道呢?说不定到了阿尔伯达後,我会找到工作,假如能去上班,再能买个大房子回来.

说完,她走下车,紧紧地一把拥住了亚丽说,安定了会给你写信的.再见!再见!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很抱歉没能陪你出去找工作,但你为我所作的一切,我今生都不会忘记!请你多保重!多保重!愿上帝祝福你!

然後,她跳上了车,对韦恩吆喝一声,快赶路呵!这一程,得走一千多公里哩!

亚丽站在原地若有所失地望著前方车尾冒出的白烟,直到不见了货车的踪影,才忽然想起忘了告诉她桃乐丝来访的事,但她想,既然一家人都走了,告不告诉她这件事,大概也就不再重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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