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道格在电话中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低沉温柔,永远都是那么镇定理性,永远都是那么诚挚恳切.
亚丽问他近况如何时,他答说,我很好,但你呢?
她有气无力地说,非仅不好,简直糟透了,准是有一大堆仇家在搞阴谋,才提供了一库的火药给听证会的律师来炮轰华欣,昨天居然连那有他专线电话的应召女郎都请出来作证了,还能好到哪里?
道格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会认为是阴谋?
她叹口气,若不是复仇,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我先生又不是生活在玻璃鱼缸里的热带鱼,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到,如果不是有心人在捣鬼,谁会有闲情逸致去收集这些资料来对付他?现在连应召女郎行窃被捕,都能把他扯进去,不是阴谋是什么?
他回答,或许你先生上楼梯时不该用脚踢别人牙齿的,下来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在那里等著他了.
亚丽耐不住性子,开始数落起应召女郎来.
那种人的话也能信?华欣再怎么糟,也不可能召个妓女来,不干那事,??只是自己蹲在地上,双手齐头举起一块厨房隔热用的玻璃板,叫人家站在高处向下面拉屎呀!还赖他是因为平时作威作福过了头,尽给人吃屎,心理不平衡,才叫妓女拉屎给他吃,求个心安理得.这种话也能听?他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也不至於到该杀该剁,落得过街的老鼠似的,人人喊打的地步呀!
道格问,若是真有阴谋,你猜是些什么人在幕後指使呢?
亚丽嘴说不知道,心中??想,是你的可能性最大,你不是为他多坐了十年冤狱吗?
他又问,有没有空见面谈谈?
亚丽说,我又不用陪高太太,当然有时间.
道格不假思索地应著,我也不用陪高太太,马上来接你!
与他面对面喝咖啡的感觉真好,这间滨海大道上的白鲸餐馆,门面不大,装簧也十分简陋,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只要能见到他就好了.
每次见他,她都有一个捏造新的自我的冲动,她想去健身,想将岁月在她身上刻划下来的痕迹抹去.现在的自己,她真看不出有哪些地方是可以吸引他的,怎么有资格来承受他这许多温柔?
他说:"你这样为先生抱不平,大概己经原谅他了."
她低著头承认,现在不知该怎么办?其实他最对不起的是她才对,可是如今大家都喊打,倒教她忍不下心也一齐跟进.
他深沉地望她一眼说:"你虽然不需要跟进,但总得为自己另辟一个天地才对.你陶亚丽是个浪漫有情趣的女人,是个聪明有才华的女人,是个诚恳善良的女人,只当一个男人的专业夫人,实在太委曲了,你总不希望再走回头路,像以前那样隐藏在丈夫的光环里,被'枷'困住,没有自己的定位吧?"
当然不能再走回头路,她一定要去健身,一定要买新装,一定要恢复己失去了的妩媚,一定要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来,她不能令他失望.
她见腆地笑著回答,若不是你提醒,我还真不知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优点哩!
他说,我最受不了愚??的女人,那种女人纵使再有姿色,也不可爱.他又问,今後你有什么打算?
她回答,可能去找工作.
他含笑点头,说他这就放心了,一个人最怕活著没有目标,一片空白地存在著是很可怜的事.
隔著桌子,他沉默了半晌,捧起她的双手,在每只手背上轻吻了一下,才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双浅蓝色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瞧.
她被看得不安了起来,缩回双手,警惕他说,不要这样,边上有人哩!
道格回答,我不在乎,但跟著??将声音压低,吐字清晰地说,我为什么要在乎呢?若给人知道了这是告别的亲吻的话,或许人家还会认为我太不够激情了...听著,亲爱的亚丽,从今以後,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陪你、看你、与你一同散步、与你促膝聊天了.
她错愕地瞪大了双眼,又摇了摇头,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立即追问,请再说一遍,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道格这次只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几分钟前,他不都还在夸她?说她这好那好吗?既然那么好,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若是存心不要,又何必说刚才那番话呢?多么虚伪无聊!
她长叹一声,澈头澈尾地泄了气,天下还有值得信赖的男人吗?假如连道格都跳不出这个虚假的框框,倒不如去信任猫和狗了,至少这些小动物给它们主人的是无尽的爱和无条件的忠诚.
霎那间,她又觉得像在梦里一样,正自高处往下跌落,使她惊悸惶惑得无所适从,她感到心还悬空吊著,身子??己重撞在地面上,撞得四分五裂.
怎么会这样?是她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或许是那位高太太在道格咖啡中下了蛊,才使他变了个人似的出尔反尔?
她不敢想像生命里没了他的日子要怎么过?以後谁能为她分忧?谁能听她倾诉?谁能给她信心呢?她不安地红起了眼眶.
他举起食指,放在她唇上说:"嘘,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知道我跟易华欣没完没了,把你卡在中间左右为难,对你很不公平."
她自手袋中取出面纸拭泪,问:"什么叫没完没了?难道你真的是那只幕後的黑手?"
道格诡谲地一笑,自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说:"这里有首歌是我为你写的,要不要打开来对著看,让我唱一遍给你听,希望你喜欢."
他吐字清晰地用怆凉的音色小声唱著,虽是怆凉,??含有一份厚实的忠诚,彷佛是寒冬夜里的一盆即将熄灭的炭火,??还散发出余温,而纸上的歌词此时已开始在亚丽的泪眼中幌动模糊了起来.
他唱著
离别的时刻己来临,
不要用哀伤说再会,
只因你将成为一首歌,
永远回旋我心中,
幻化出你的倩影;
我们曾穿越烈火,
携手在泥泞的小道上驻足,
你的泪水沾湿了我胸怀,
虽是一份没有句点的温情,
??是我俩生命中晶莹的礼物;
为我,打开你的世界,
拥抱著甜蜜的回忆,
寻找你快乐的山泉,
啜一口冷洌的泉水,
受我一份永恒的祝福.
歌声打住,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忍住泪抬头问:"终点到了?"
"相信我,这样对你比较好."
"相信你?怎么能相信你?以前你说,永远都不再让我孤独了,可是看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道格苦笑说,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很抱歉,此外就不再为自己辩解.
亚丽拭乾眼泪,深深吸了口气,力求平静地问,是因为你还要继续剥华欣的皮,对吧?整个阴谋幕後的那只黑手就是你,对吧?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你是聪明人,不用再多说,说多了与事无补,反而伤感情.
亚丽又问,莫非当初在酒吧里相遇,也是你的精心杰作?也是你复仇计划中的一部份?
他不正面答覆,??说我对你是非常真心的.
亚丽冷哼了一声,全身激动得开始颤抖起来.
愈想愈气,见鬼的真心!真心利用人!用完了,再随手一扔,当然不顾人家的死活啦!现在讨了便宜还卖乖,说什么是为她好?天晓得,把易华欣的工作搞砸了,弄得一穷二白,跟他离婚,拿不到赡养费,不离,也会入不敷出,为她好?骗谁?
她的泪水止住了,但胸中的满腔怒火,??愈燃愈烈.
她蓦地站起身来,也不拿那歌词,气冲冲地就往外跑,更不理会道格的呼唤.
她一心只想快些离去,把心给了他,把信任给了他,但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制造了一场天大的骗局来戏弄她,唉!麦道格呀,麦道格!你是个多么无情无义的偷心贼呀!
她也在生自己的气,怎么会那么没有警觉性?怎么会天真得以为这样一个男人,可以成为自己灵魂的伴侣?早该知道他的出现和他的背境,与华欣的工作有一份过多的巧合,早该看出他是没有理由会喜欢她的.
踏出了"白鲸",她就伸出右姆指站在街边拦车.
一辆中型厢型车正向她这边驶来,到了她身边停下.车中人打开了乘客座位那边的车门,叫声进来,亚丽立刻不假思索地跳了上去,随著厢型车扬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