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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餐馆的屋顶是拱圆形的,上面镶著五颜六色的灯泡,在昏暗的餐馆里,那些灯泡闪烁得像夜空中的星光一般.每张铺著白色台布的餐桌中央,都有一只用鲜花编成的花环,围绕著一只盛载著蜡烛的圆型水晶杯,杯中烛影摇曳.

站在入口处等候带位时,亚丽看了与她相隔两尺远的华欣一眼,禁不住冷哼一声说,都己成为个体户了,还算什么夫妻?同时她又为有意迟到,令华欣难堪而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前天,华欣临时发起罗汉请观音,邀几家人来共同庆祝爱蓓找到工作时,两人便由冷战转成了热战,亚丽虽投了一万个反对票,都否定不了华欣的决定,倒是大吵一场的结果,??惹怒了恬恬.

她哭著抱怨,这个节过得一点也不好,家中除了有棵圣诞树外,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吃她烹调的圣诞大餐时,他们作父母的,只顾闷著头吞咽,一句话也不说,彷佛吃火鸡比营造一个温暖的家庭感还重要.

她还问,为什么庆祝圣诞不去教堂?为什么圣诞清晨,只她一人还遵守传统地坐在树下拆开圣诞礼物?为什么他们俩连互送礼物的习俗都免了?这个家像战场一样,她受不了,明年不回来了,她要去救世军的厨房帮人煮汤,为街头的流浪汉服务.

爱蓓穿了一袭大红绣花旗袍,腰身极小,双垫肩,头发高高地盘起,扭腰摆臀地与高明一同迎过来,带玩带笑地娇声对华欣叫了声"哥!".

华欣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眯了眼,还伸出荷叶大的巴掌在她瘦小腰肢上轻捏了一把.

爱蓓转脸对亚丽说,你们今晚不可以公不离婆,秤不离陀地当连体婴喔!刚才你们还没到,大家投票决定,夫妻得分开坐,不给腻在一起.

最近友人间,关於爱蓓的传闻不断地在增多.

前些日子,盛传那会栽花种草,享有"绿色手指"美誉的爱蓓女士呀!实际上是个大骗子,她其实根本不懂花草,别看她家院子里花草树木繁茂,实在都是她老公的功劳,她不过是掠人之美罢了.

怎么给发现的呢?还不是吹牛不打草稿才被人戳穿了西洋镜,既是要当"绿色手

指",就得真金不怕火地得经得起考验.

有人问她,他家黄色双瓣的扶桑花枝叶上长了些芝麻大小的虫子,把一株小树给啃秃了,应当怎么对付?她??支支唔唔,一个字也答不出;又有人问,他家草地上出现几个长了??子的圆圈,??子弄死了草地该怎么办?她又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乱扯一通.

以前不是没人向她请教过园艺的问题,但直到最近才引起怀疑,大约是破绽愈来愈多了吧!?可见唬人於一时容易,唬人一世??难!

亚丽忘了後来又是谁打电话来告状,说虽然爱蓓不够资格当"绿色手指",但最近她绝对有资格去竞选公职,什么公职呢?当然是"公共妹妹"罗!

还说,不知她吃错了什么药,四十好几了,忽然见了男人,就哥长哥短地叫个不停,也不给她先生和儿女留点面子,...而那些没出息的男人,乐得捡便宜,昏陶陶地马上就认她作妹妹,因此一下子她就当上了好多男人的妹妹,这"公共妹妹"的头衔自然非她莫属啦!至於她老公高校长,烂好人一个,屁都不吭一声!

谣言更说,她家华欣也当上了"哥"级人物,好多人都听到爱蓓还在外面放话,我大哥易华欣与政坛和法学界人物往来密切,像某某部长和某某法官等等,这都是些有权又有势的人物哩!

今晚,亚丽??是头一遭,亲耳听到别的女人唤自己丈夫作"哥",心中果然不是滋味,尤其华欣那付笑歪了嘴的的态度,简直气得她要吐血.

平时华欣不苟言笑,看到爱蓓时,居然就笑得一付快滴口水的样子;平时不肯捏自己老婆的腰一把,??去捏这半途出家的妹子的纤腰,这究竟什么意思?亚丽决定晚上回去非找他算账不可!

为了点醒华欣,爱蓓是个"公共妹妹",亚丽故意掀底地说,恭喜呀!听说最近你认了一大串朋友的老公当哥哥.

爱蓓挽著华欣的臂弯,屁股又像一面小鼓似的翘得老高的,一步一幌地往前走,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把亚丽和高明扔在身後.

爱蓓是主角,当然得坐在宴会长桌中央的位置,她还特意把华欣拖到自己身边坐下,吩咐高明将亚丽带到对面靠边的位置上,说先来先坐,这是唯一剩下的位置,大家今晚根据洋规矩,夫妻分开来坐,并且男女间隔著坐.

坐定後,亚丽问邻坐的焦福,今晚怎么宾主倒置?由客人安排坐位?

焦福回答,大家都是客人,也都是主人.

他都近七十了,动作还十分灵活,羽毛球也打得过年轻人,还常去教堂,虽不拘泥於教会里的繁文褥节,每次进餐,都先祷告,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若说在品德上有受人垢病的地方,就是常把中风瘫痪了的玛莲阁在家中,找别人去跳舞.

但玛莲不介意,反为先生在朋友面前找说词,嗳呀,对老年人来讲,跳舞是运动,可以活动筋骨,可以不得关节痛,可以降血压和胆固醇,跳舞对他有好处,我举双手赞成,他总不能因为我行动不便,就也得跟著过那动不了的生活呀!

亚丽一眼看到爱蓓将自己饮了一口,剩下的杯中酒,注入了华欣的杯中,她不忍卒睹地立刻侧过头去问老焦,你知道爱蓓到处攀交情,拜哥哥的事吗?最近她攀来的新哥哥,都快超过一排人了,她己成了"公共妹妹"啦!

"公共妹妹"?焦福一听这名词就哈哈笑了起来,说她,唉!你们女人呀,真小心眼!你若高兴,也可以去拜几个哥哥嘛!

亚丽嗤之以鼻,用讥讽的口吻问:"老焦呀!老焦,你怎么会建议我学爱蓓这种女人呢?你不是上帝的儿女吗?"

当焦福回答说爱蓓也是上帝的儿女时,亚丽差点给呛倒.

那爱蓓女士每逢初一和十五,都烧香拜佛,还到庙里去求签上贡,谁说她是上帝的儿女?她根本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基督徒.

老焦问,是真是假,你操什么心?难道上帝自己不会去分辨吗?真是吹绉一池春水,干卿的事!

餐後,舞会开始,高明和爱蓓走下舞池开舞,亚丽趁这大好时机,决定收复失土,便走去想邀华欣共舞,没想一眼见到他的酒杯,她就恨不得敲破他的脑袋瓜,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她皮肉纹封不动,像演洋人布袋戏似的自牙缝里冒话出来:"你妹妹的口水好吃吗?"

这种看来不见大动作,??言语锐利地攻击对方的方式,是她近年摸索出来的,在大庭广众间使用,既不失风度又能泄愤,最好不过.

她还说:"我们这可真是一国两制呀!各坐各的,各站各的,各睡各的,各想各的,各做各的."

华欣翻起白眼,说她神经病,无聊,一天到晚鬼扯蛋!

"鬼扯?是谁鬼扯?请你陪我去买菜,你说不要浪废人力;找你一同去看场电影,你说电影叫你瞌睡,一个有了丈夫的女人,为什么还得独自去买菜?独自去看电影?现在你总不能再叫我去独舞吧!?"

他耸耸肩说,早就不喜欢这一套了.

亚丽用十个尖尖的指甲猛掐自己的大腿,掐得又重又深,好让她将疼痛自心头转移到皮肉上,这疼痛能使她冷静,使她不至脱离现实,使她不至因失控而疯狂,若能随性所欲,她会端起桌上的一大玻璃罐冰水,自华欣头上淋下,好把他昏了的头脑给淋醒.

她又自牙缝里冒话:"好哇!你这寡情寡义的坏胚子,现在能同太太一起做的事,你都不喜欢了,你只喜欢当哥哥,只喜欢吃口水,你无情无义,还不如条狗!"

亚丽的心从没这么疼痛过,夫妻关系真的是澈头澈尾地失控了,新婚时一同上菜市、看电影,一同沉醉在舞曲里的日子,也己一去不返.唉!当初结婚,本来就是是自投罗网,是她心甘情愿的,从此她就有了一个'枷',有了'枷'就没了自己,吃东西时想到女儿,打扮时想到丈夫,嘘寒问暖时想到亲人,她从没想到过自已,天晴下雨想到的都是家人,为什么到头来,她??得过这种可恨的,逼得人发狂的一国两制的生活?

高明伴著爱蓓舞毕回座,兴致勃勃地问,怎么不跳?这都是五、六十年代的音乐,平时不容易听到,好好享受一下吧!爱蓓更是一把拉起华欣的手,扭腰摆臀地撒娇,非叫他陪她跳下只舞不可.

华欣看了看亚丽,满脸笑容地推辞,但爱蓓??不答应,拉著他的手不放.

音乐再起,爱蓓说:"哥,走!"逼得华欣不得不就范.

亚丽一时气极,将高跟鞋跟狠狠地跺上丈夫的脚背,再用脚尖猛踢他的小腿,予以警告,但华欣忍痛不露声色,还是随著妹子走了.

高明邀请亚丽起舞,她婉拒地说,还是你太座本领大,指挥得动我家华欣.

他惊讶地问,真的?有这种事?

亚丽想问,你没长眼睛,没长耳朵吗?她像魔术师一样地掌握了别人的丈夫,你都还不知情吗?但她努力地和自己的情绪挣扎了一会,将到了唇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反故作轻松地一笑,夸爱蓓说,她真能干呀!从没上过班,就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工作.

高明说:"还不是靠大家帮忙."

跳舞的人回来了,当高明和爱蓓转去与其他朋友周旋时,华欣竟出乎意料地主动邀她共舞,他说:"好啦!好啦!我陪你去跳只舞就是啦!"

亚丽冰冷著一张脸孔对他讲,你看我像是一个没骨气的女人吗?革命来的,我可不稀罕.夫妻之间原不该闹革命的,夫妻是心对心的,舞曲好,我想跳,你都不主动说,好!我陪你,还要我闹革命,只闹到你投降?但你那宝贝妹妹要跳,你就像条狗似的跟著走了,没错,你是她的一条狗,究竟你存的什么心?你自己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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