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2-5

 

 

亚丽怎么也想不通,像她这丈夫依旧健在的女人,为什么??每天都像孤家寡人似的过活?

她曾话中带刺地说过华欣:"我现在是个多元寡妇,多元的意思,不是指我有好几个丈夫,而是说我虽嫁给了你,??守著活寡,我为你的社交应酬守寡,为你的高尔夫球守寡,还为你抱著电视机不放守寡."

晚上,华欣又在看电视直播的冰棍球赛,亚丽趁他全神贯注时,将她为爱蓓刷卡的收条塞给了他,过一会,就听见华欣突然粗声粗气地大叫:"买什么东西那么贵?"

亚丽端来两杯热茶,递一杯给他,然後靠著他在沙发上坐下,将爱蓓退了咖啡杯,另挑一件精品的原委说了一遍,还对丈夫抱怨:"那女人太过份了,要换也不能换比杯子贵那么多的红衣女孩,还绑架似的逼著我补钱,这种敲竹竿的事,居然她也做得出!"

华欣抽了抽嘴角,吞下先前的火气,冷哼了两声,问:"能怪人家过份,不怪自己品味不佳吗?"

说完,还弯著腰,撅起屁股,挪到另一张沙发上去了.

亚丽每次见他这样,就火冒三丈,不睡一起,难道连坐都不能坐一起吗?她自沙发上跳了起来,气呼呼地指著他问:"你又这样是什么意思?我是只老虎吗?坐我边上会啃了你不成?"

他那付阴阳怪气的模样,她早已受不了,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夫妻嘛!既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何必像陌生人似的,其实,她有时觉得,假如真是陌生人倒也好办,譬如以前刚结婚,环境不好,分租人家的房子,每天见了房东,大家都会打个招呼问声好,哪像他们这样?

现在,各睡各的,早上他上班,她还没起身,即使起了个大早,遇上了,有时竟也不打招呼,若故意无话找话说,也觉得怪肉麻的.

他喝了口茶,温吞吞地讥讽她:"耗子掮枪,只在家里凶!"

亚丽气极,立刻反唇相讥:"我是耗子掮枪,我的品味不佳,但我不吃里扒外,不长人家的志气,灭自己人的威风."

华欣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再吭气.

这公式总是一成不变,每次都由他先扔颗炸弹,然後他就状似无辜地站在一旁看它爆炸,无论炸得多么惨烈,他都会闷声不响地看热闹,像有意要把亚丽气死似的.

这次又老戏重演,亚丽嘟著嘴,数落了半天,到头来连自己都觉得没趣了,才草草收场,只是那份挫折感,己不再如往日般的折磨她,她知道,这得感谢麦道格.

两人虽相交不久,但他们在一起时,像老友似的,无话不谈,她特别欣赏他的坦率,若是他对自己是假释在外的受刑人身份都不加隐瞒的话,还有其他什么糗事值得他去说谎的?因此她非常信任他.

其实,怨来怨去,都怨命不好,若不是父母离异,三岁不到的他,怎会在政府安排下,每个月都在不同的人家里寄养?生活不定,又缺乏家庭温暖,他才会随著岁月的增长,而变硬了心肠.

他承认吃过大麻,也酗过酒,社工人员常说他性格叛逆,说他与帮派份子结夥危害治安,一再他送去管训,但他书念得好,专家都说他的记忆力如同摄影机一般,真是过目不忘,因此虽总在管训中,??一点也不曾耽误他的学业.

那天,亚丽与爱蓓分手後,回去拿车,请道格去吃了餐晚饭.他就是在那时自嘲地对她说的,有段时期他总在升等,从少年法庭晋级到成人法庭,从管训中心走进了联邦监狱.

道格还告诉她,二十三岁那年,他在监狱大学里修完了政治学士学位,自那以後,他就成了狱中的讼师,常有受刑人请他帮忙撰写状子或陈情书,有时还递交抗议函,代表大家向监狱为受刑人争取权利.

他说,监狱里的生活跟在蛮荒里的生活一样,受刑人之间有自己的法律,那是不同於一般法律的.

他举例说,加拿大虽没死刑,但若有人因奸杀了小孩,或被其他人犯认为他曾出卖过难友,将他安置在一般牢房里,就如同将一块肥肉扔入狼群一般,早迟会被其他受刑人处死的,因此有些受刑人必须被隔离,单独地被拘禁在保护特区内,他们每天只有一小时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和作运动的时间.

一边听,亚丽一边想,朋友间都会相互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何况夫妻?怎么华欣从不对她说这些?他曾是狱政官,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他这不说,那也不讲,日子久了,两人间自然变得言语乏味了.

道格不同,他肯作她的听众,也肯与她分享他的经验.

他又说:"有时狱方也会为了惩罚犯人,而将他们关进特区,让他们成为囚中之囚."

听他讲了一晚的故事,亚丽一会欢喜,一会难过,像乘坐亡命飞车一般,她的心情忽高忽低,尤其讲到最後一次,他被带上法庭的事,更让亚丽为他叫屈不已.

几个受刑人挟持三名警卫当人质,要求狱方改善伙食,本不该造成狱中受刑人集体暴动的,还不是因为狱方处理不当,才死了一名警卫,伤了两名人犯?事後追究责任,都归罪於他,说他是冰山的山尖,说这是场因他煽动受刑人才引起的灾难,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推谢责任,不过为狱方找个替罪羔羊罢了.

他被带上了法庭,那法官不明察秋毫,只一味护著狱政官员,因此又多判了他十年徒刑,还将他打入特区,直到半年前,刑期即将届满,获得假释,才脱离苦海.

道格说故事的时候,显得十分平静,好像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经历似的,可是亚丽,投入得心都快溶化了,她不断地摇头,不断地叹息说,呵,可怜的道格!你的命怎么那样苦?人间为什么有那么多冤屈?

就在那一刻,她知道,道格能填补华欣在她心中留下的空白,因为他们的灵魂都在受苦,他们如同是两个被放逐在荒岛上的孤儿似的,可以相互扶持,她己不再感到孤独,不再需要去独自面对华欣无情的冷寞了.

                                                                                                                    

                                                                                                  

                                             上一节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