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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码头上,道格停妥了车,走下来,绕过去为亚丽打开车门,没想她的两寸高跟刚触及巨木拼成的地面时,就打起滑来,幸好道格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整个人才站稳了.

'七海海上餐厅'开在一艘船上,海浪载著船身左摇右幌,亚丽不敢大意,将手插在道格臂弯里,紧紧地依偎著他.

一位笑容可掬的带位小姐,在入口处欢迎他们说:"风雪终於打住了."

餐厅里装著色彩鲜艳的铁芬妮吊灯,光线柔和似水,客人不多,两位著白色制服的侍者正忙著为人点餐送酒,道格就回答带位说:"看来客人都在家冬眠哩!"

两人坐在一个布置得十分优雅的角落里,狮门大桥上的两排呈弧状的灯光和温哥华的夜景,都尽览眼底.

船上没开暖气,亚丽打了个寒噤,道格立刻将自己身上的外套除下,连同他残留在上面的体温,都一同将她包裹了起来.

侍应生过来问,想喝点什么?道格自作主张地叫来一杯红酒,还说,今晚她不可多喝,只准一杯.亚丽没反对,只问:"你呢?滴酒不沾吗?"

道格一笑,不回答,??说,他想头脑清醒地听些有关於她和她先生的事.

亚丽打定了主意,不提华欣的工作,也不说他的名字,她只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委曲,只想讨论一直困扰著她的许多疑惑罢了.

昨晚回去,华欣己就寝;早上起来,他又已上班,夫妻间没机会沟通,她对这种找不到人说话的日子己澈底厌倦了.

她举杯要敬他酒,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但道格??问:"为什么要谢?我做了什么呀?"

怎能不谢?这样的婚姻,使她早已成了一个不愿提过去,不愿提现在,和不愿寄望将来的人.

若不是道格问起,她会将华欣初次来她家应徵家教的记忆,尘封起来,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去想它,她怕往事会为她带来一份椎心刺骨的懊悔.

那时华欣是个长得非常清瘦的流亡学生,嫌小的制服在炎热的夏夜里,泛出阵阵的汗酸味.

母亲在饭厅苍白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听他诉说,不时还捏著手帕沾乾眼里泛出的泪水.

还记得他一坐便是四十分钟,连坐姿都不曾更换,双腕搁在饭桌边缘,摺叠著手中不知自何处拿来的纸片,叠得小到不能再小时,就又将它摊开重新来过,彷佛他又在帮他母亲将锡箔叠成金色的元宝似的.

他说,那天还在梦中,就被母亲摇醒,搂著他瘦小的身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还用牙轻咬他的耳垂,说大耳垂会好命,她怎能错过这最後将他耳垂拉长的机会?

匆忙中,囫囵吞枣地吃了个大饼,他便被母亲牵著往坟上去,她另一只手上提著一个小竹篮,装了他昨晚帮忙叠好的金元宝和香烛,另加两枚生果.

来到坟前,母亲一边摆列祭品,一边流泪.

牵著他的小手跪下叩头时,早已呜咽不能成声,只听她抽泣地哀告他父亲在天之灵,保佑易家这脉单传香火,随乡亲远去南方躲避共产党时,一路平安,待家乡宁静了,再回来为你扫墓.

临行前,母亲为他穿上亲手编织的蓝色毛背心,她指著他家门前的一株桃树说,这是你出生时种的,这树有灵,当你生病时,树叶就变枯变黄,你健壮平安时,树叶就青绿茂密.

他母亲又说,你去了南方,我虽见不到你,但这树会为你报平安,我要为树浇水施肥,不让它遭虫害,树的灵会转移到你身上,让你跟它的枝叶一样,长得健康,长得精神,长得强壮,待大难过了,早早回来.

流亡的第一夜,他随著乡亲和一大夥难民在野地里露宿,乡亲让他睡在一颗大树下,把突出在地面上的树根当枕头.

夜里,他梦见父亲,还有金元宝烧成的灰烬,幻变成金色的蝴蝶,在风中起舞.

清早起身,乡亲讶异地问,咦!你身上哪来的怪味?

他用手一摸,哟!那蓝色毛背心竟有一半是潮湿的.

她记得,当华欣说到这里时,还在叠摺手中的纸片,他乾笑两声说:"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个子小,有人便急,看不见地上躺了个人,就吁吁到我身上了."

当时,亚丽见到了他眼中的泪光,但他??还咧嘴笑著说:"後来赶火车,乡亲将我梆在车顶上,怕我掉下来,还买了一碗瓮菜饭分给我吃."

他告诉她母亲,来到台湾,虽分发到了学校,但生活极端清贫.一块肥皂用两年,洗衣是它,洗头洗澡也是它,其实晚上睡在路边屋檐下,哪有地方洗澡?还不是六张犁那些军人看他可怜,叫他每星期去军营洗一次?有一回,他在浴室地上捡到一小块人家用剩的肥皂,心里好高兴,当宝贝似的.

道格聚精会神地听著,後来,还是禁不住亚丽的恳求,才又为她多叫了杯酒,不过他??坚持,今晚她不可取车自己驾回家了,为了使她平安,他宁愿明天再跑一趟,再去她家接她去旅馆停车场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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