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月里我搬到东区唐人街附近去了。一个上海人租了那一幢房子,一家人住在楼
下。楼上我住了一间小的,那间大的已经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香港女人住了。
那些日子在恍惚中象梦一样的飘过去。每天干活回来就在房子里呆着,借几本高阳
的历史小说来看,或者写几篇文章投到报社去。到了每周休息那两天,经常是一整天也
不跟人说话,想来想去想到一件可做的事,比如到东区唐人街去买一把小菜,心里就有
了一点充实,也不骑车,慢慢悠过去,又慢慢悠回来。有时回来时就在桥上伫了,看远
处的高楼大厦,看CN塔,看下面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这样闲逛着,又记起在国内
把北美的生活想得多么浪漫诱人,嘴角又浮起自嘲的微笑。那些远远近近的风景我已经
看得厌倦,闭了眼也能在心里描摹出是什么样子,于是又觉得跟思文在一起吵几句也有
点好处,那样我可以在心里有点事情做。到了夜里我靠在床上捧了书看想引来瞌睡,可
经常越是意识到了看书的目的,瞌睡就越不来,心里有个骄傲的声音在反抗着说,不能
欺骗自己,一直到凌晨四五点钟。躺在床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睡着,睡着了心中那
种空虚的沉重就没有了。那种空荡荡的沉重有着物质般的质感,压在心头我可以感到它
的分量。这时我知道了酒的好处,可以让人暂时忘了痛苦,可惜我又不会喝酒,也舍不
得买了来喝。好多次我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有几个小时,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穿了衣服,
在这半夜里象游魂一样,到无人的街上去游荡。在夏夜的微风中我感到了凉爽,伸开双
臂微微弯曲想象着是舒开了翅膀,一下一下地缓缓拍击,身子轻盈地也就有了一点飞翔
的感觉。有时就骑了车,沿着街一直下去,到安大略湖边去看夜景。偶尔看到两个夜游
的醉鬼吵架,两个人很温和地推来推去,骂着脏话,却打不起来,让人看了不过瘾,这
样我也能看上半个小时。在深夜经过那些无人的街,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在口袋里装了
三十块钱,有人来打劫就拿去好了。经过那些黑暗的街角,我总是想象着象报纸上报道
的那样,有人会跳出来,用枪逼住了我。我在心里等待着,要是真碰着那么一回也有点
刺激,可惜这样的事从来也不发生。我这时已经厌倦了逛商店,却又着了迷似地的到银
行区去看利率的变化。在那些利率较高的小银行之间比较,在心里计算着利息是否够付
我这个月的房租了。
那个休息日我在家呆了一天,磨磨蹭蹭的把白天度过去了。打开冰箱看了半天,也
想不起要买什么,银行的利率昨天也看过了。可怕的夜晚来了,我骑车到央街逛了一圈,
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回来才十点多钟。我后悔下午不该睡了那一觉,现在一点瞌睡也
没有。我想找件事做,用力按了按肚子,想体会清楚里面是不是空了,偏又一点也不饿。
我的思维象通了电一样灵敏,又象原始时代的穴居人一样贫弱。我把电话本摸出来想跟
几个熟人打电话。平时我很少跟他们联系,今天急了没话也要找些话来说,问一声“近
来可好”。拨了几处竟没有一个人在家,失望地把话筒放了。我想起今天一整天还没有
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坐到床上去,靠着墙,闭了眼把自己设想成两个人,在心里一问一
答:“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呆在这房子里?你从哪里来?你是干什么
的?”这样问答着终于突破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心理障碍,长长地叹出一声,顺着这一声,
把那些问话在嘴里说了出来。听着自己的声音非常奇怪,又不知道问答者哪一个代表真
正的自己,哪一个代表设想中的自己,想来想去来来回回设想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合适。
这样神经病似的自言自语有几分钟,自己感到了无聊又觉得有点恐怖,终于停下来。又
下了楼走到街上去,碰了一个人就拦了他问:“Excuse me,Would you show me the
way to Yong street?”这样拦了有十几个人问了,每个人都很耐心地告诉我方向,我
非常恭敬地点头致谢,“Thank you”前后也说了有几十遍一百多遍。最后自己也问得
厌烦了,把双手伸过头顶拍响着,一个人神经质地笑。再往前走,忽然看见对面的马路
的路灯下,有一辆警车停着,几个警察扭着两个黑人在搜身,黑人很老实地举着双手。
我马上横过去看,刚走到旁边站了,一个警察说:“May I help you?”我只好知趣地
走开,远远看着警察把那两个人塞进警车带走了。
时间还早,不到十二点,我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走到丹佛士街口。这是多伦多有
名的妓女集散地,很多次深夜回家在电车上看见妓女们穿着性感的衣服站在街角路旁,
或者慢悠悠走着,等待着生意。我忽然感到自己心跳得厉害,有一种非分的向往。沉住
了气一想,自己也并不是想去干那勾当,而是想去跟那些姑娘们说几句话。明白了自己
又有点不放心,又想到自己口袋里也并没有钱,才彻底放心了往那边走去。(以下略去
1000字)
回到小房间里我还是毫无睡意,那种空荡荡的沉重又重新聚集起来,在心头凝成一
个结。捧了书到床上去看,也看不进,于是扔开了。又到水房里把浴盆用肥皂洗得干干
净净,放了满池的水跳到里面躺了泡着,浑身搓来搓去也搓不下灰疙瘩。泡了好久觉得
够了,把水放了擦干身子。想起那香港女人这几天也不见人影,楼上就我一个人,就打
开一条门缝伸手把过道的灯关了,赤裸着身子回到房里。披了毛巾拉上窗帘在灯下看自
己的身子,觉得有点羞愧,又觉得又点刺激。干脆把毛巾甩开,在房里走过来走过去,
双手在身上拍得“啪啪”的响,心想:“我把自己吓着了,把自己吓着了。”一下窜到
床上去坐了,双手搂了肩尽量缩成一团,一下又跳下来,拍着身子走来走去,又熄了灯,
黑暗中在房子里绕着圈子,左边走几步,右边走几步,想象着电视中演员的表演,做着
各种舞蹈动作和造型,眼珠子随着动作瞟来瞟去左右乱转。做着我觉到了兴奋,逃脱了
那种沉重的空虚。最后我“哈哈哈”地笑几声,摸到床上去睡了。
这样我在孤寂中挨过了几个月。好多次我觉得自己意志快要崩溃,又怀疑自己思维
迟钝是不是神经有了问题,心里害怕起来,在心里默默地背着“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
一”,“日照香炉生紫烟”,又轻声念出来让自己听见,似乎这样就给了自己一个还清
醒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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