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大学有两幢宿舍在央街上,专门提供给那些带了家属的研究生。那里交通方
便,租金便宜,申请的人很多,一般要等一年才能轮到。历史系有个天津来的博士轮到
了,他和太太住在一个孤老太太家中,不要租金,可又不想让机会轮空了,就把租住权
偷偷转给思文。那房子在十八层楼上,一室一厅,比我们现在住的大一倍多,有独立的
厨房厕所,租金却也差不多。这样的机会被思文找到了,我不能不承认她的能干。
那时我和思文的关系正处于冰点。我每天上午出去深夜回来,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说几句也是例行公事似的。搬家那天早上,思文见我也不收拾东西,也不说走,问我:
“我的东西收好了,下午有人开车搬走,你搬不搬?”我正在犹豫中,希望她来求我,
又怕她来求我,听她这样一说,我随口说:“你先搬走,我再说吧。”她说:“你不搬
就算了,我是叫了你的。”我说:“这些话就多余了点,又没谁叫你负什么责任。”我
在心里猜测着她这些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她并不想要我搬去,这样她就在心里
对自己推卸了责任。又想,也许她还是想要我搬去,又不好直说。还没想清楚我说:
“电视机录象机你都拿走,我不要,我拿着还是个负担,电话机你也拿走,我没有人要
打电话。”
深夜我干活回来,她已经搬走了。我站在房子中间,有一种异样的陌生的感觉,自
己已经被世界彻底遗忘,没有人再需要我了。我又想象着隔壁那对男女会怎样在心里窃
笑,关了门乐得在床上打滚,在楼道里碰了面把那种幸灾乐祸的微笑传递过来。熄了灯
我靠在床上默然凝神,一个家就散掉了,这样轻易这样平静,使人根本体会不到这件事
对一个人的重大意义。我有点怅然,却并不悲伤,也没有那种曾在心中期盼过的解脱的
兴奋。苦涩的孤寂的生活正在我眼前展开,我必须咬紧了牙坚持下去。我想起自己曾定
了五万块钱的目标,这一瞬间这个目标成为了神圣的召唤。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沮
丧,退一步我就完蛋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种力量以父母的慈爱关注着你,悲哀和眼
泪都毫无意义。
这样想着,眼眶中就有泪水涌了出来。我在黑暗中睁圆了眼睛,竭力控制着不让流
下来。僵持了几秒钟,一行泪从面颊上流过,接着又是一行。我大声对自己说:“干什
么呢,干什么呢,都几十岁了。”说着抽出枕头,双手抓着从额头往下一抹,“嘿嘿”
地干笑两声,骂一句“不争气的东西”,似乎想也没想,举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
的响声被黑暗的四壁吸收了去,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我害怕这种寂静,感到寂静中有
一种力量从四方沉沉地压下来。我对着黑暗吹了一声极长的口哨,“嘘”的声音在房中
浮漾。又深深吸口气,尽可能更长地不停顿地吹着,那一丝声音带着悦耳的尖锐。莫名
其妙地,顺着口哨的声调,我在一口气就快吹完的时候,吹起了那首歌,“问我何时归
故里,我也轻声问自己………”后面的词记不起来,把曲调一直吹下去。声音在夜里特
别响亮,我忽然想起如果被隔壁听见,明天会到房东那里去诉苦,于是用毯子蒙了头,
在毯子里使劲地吹,终于,吹得口干了,嘎然而止,头颓然地一偏。
在要睡着的那一瞬突然惊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看着腕上的表,已凌晨两点。计
算着明天上午十点出去工作,还有时间,就爬了起来,摸了衣服穿上,到厨房冰箱里提
了壶喝几口冷牛奶,摸黑下楼开了门,朝唐人街走去。
路上积水的地方刚刚结了冰,踩上去发出断裂的轻响。上弦月象被冻住了一样弯在
无云的天幕,星星隐隐约约地闪闪烁烁。一阵寒风吹来,几片落叶擦着我的脸掉下去,
带来一点微痛的感觉。唐人街上霓虹灯的招牌和广告还亮着。街上没有几个人,有一两
家小酒家还在营业,里面的人映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又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几声粤语
的骂人声。永远游荡的印第安人在黑暗的街角晃动着身影,他们无家可归也不想归家。
我从士巴丹拿街拐到登打士街,在街角停了,看道明银行橱窗里的利率表。又漠然向前
走。这座巨大的城市离我非常遥远,对它我感到疏远,我无法摆脱那种漂泊旅人的感觉。
我深深感到哪怕在这里再呆更长的时间,也仍然找不到心灵的归宿,哪怕有朝一日真的
发了财,我不会感到幸福。所有的人对我来说都是路人,我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与他
们都没有关系。他们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好,与我也没有关系。我内心没有向社会证
明什么的冲动,钱是我与这个社会的唯一联系。这个社会并不需要我,在这里没有什么
人需要我,连思文也不需要我,我被遗弃了。
一直走到央街,我看见一些妓女穿着短裙,在等公共汽车的玻璃亭中避风,又有几
个穿着长袜毛大衣在冷风中徘徊,向偶尔驶过的小车招手。我忽然觉得对她们不能骂一
句“卑鄙”就总结了一切,她们也挺可怜的。我怕惹麻烦不敢走过去,就往回走。看见
银行区一幢幢一百多层高的大楼在黑夜中通明透亮,想象着自己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
因忽然成了某幢大楼的老板,每天进出大楼时,白人小姐毕恭毕敬地拉开大门,我也不
望她们一眼,在内心高傲地一笑。到了办公室不断有人进来请示,我以一种优雅的从容
一个个打发走了。又掏出烟来,秘书小姐马上给我点着了。我吐着烟雾,靠在安乐椅上,
思考着怎么到中国去投资,寻找自己需要的那一种感觉。正想着眼前一个人影一晃,我
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原来是个露宿街头的讨乞者,是个印第安人。我摸出一块钱硬
币塞给他,匆匆走开,在心里抱怨他打断了自己的好梦,再往下想也没有情绪了。又想
起自己在这么冷的天还舍不得花一块钱坐地铁去上班,骑车跑那么远,于是在冷风中给
了自己一个嘲笑。从明天起我不能省这点钱了,我自己也是个人,对人我不能那么刻薄。
在深夜里我游荡了一个多小时,冻得受不了,一路小跑回到那空寂的小屋里。
第二天去一号店上班,总厨说:“调你去五号店,今天就去。”我说:“是做炒锅
吧?”他说:“去就知道了。到那里找阿来,他是头厨,看他怎么安排你。”我又转了
地铁到五号店去,找了阿来,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问我:“你会炒菜?”我说:
“我都做了好几年了,王先生说调我到这里当炒锅。”他问:“过来几年了?”我说:
“三年,在纽芬兰我当了两年多厨师。”他说:“Yo u are lucky,来三年就当了两年
厨师,当年我从香港过这边来,餐馆里做了三年还没摸到锅边呢。”又说:“今天我看
你做大厨,楼下换衣服。”我在计时器上打了工卡,到地下室换了衣服,又掏出菜单飞
快地溜了一遍,幸而这几天每天看了几眼,也差不多背熟了。又想象着炒菜的动作,手
动了几下。两个多月没做,手明显有点生了。到了五点钟,订单从传真机中不断出来,
生意比一号店要繁忙得多。阿来在后面配菜,我和叫阿长的厨师在前面炒。头几份菜阿
来看了一下,下面就让我去了。
这一站就是五个小时不动,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以下略去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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