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夜的月亮。这些年来它一直明晃晃的悬在我
记忆中的某一个地方。那一夜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明亮,没有风,也没有云。碎小的星
星在遥遥闪亮。苍穹在淡黑色中透出一点幽幽的蓝,久久凝望着,又似乎泛着白色的微
光。月亮的边缘非常清晰,并没有我记忆中那种毛茸茸的潮湿的感觉,它白白大大,在
窗口缓缓移动,象有一只神奇而无形的手在艰难地推着。我忽然就强烈地感到它是有灵
性的,正默然注视着人间多少正在展开的故事。我记起了今天是中秋节,白天上课时想
起来后来又忘记它了。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大而白的月亮,我奇怪地想着家乡的月亮是
不是就是这一个。为什么看去不同?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也许因为这是遥远的北方,
北方的一切都是这样陌生而凄凉。
这么多年以后我有时还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思文不用那么冷漠的声音镇
住了自己,或者,如果我的心不是那么脆弱,而执着地请求她原谅哪怕一直到天明,以
后的一切会不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如果我是学的其它专业,在北美能够如鱼得水,
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如果……
但是,人的一生是用偶然的碎片组合起来的拼花图案,每一块碎片都不会有第二次
安排,却又决定着图案是否完美的最终结局。没有如果……但是,如果不是我在前年记
不清的哪一天,随口说了一句,要思文写信给已经回国的外籍教授贝克,请他寄三十美
元考托福,那就根本不会有后来的一切。那时她的同学一个个都赶赴北美,由于我没有
兴趣,她也没动过心。那时候,我的话对她来说几乎就是上帝的声音。就是那三十美元,
作为最初的动力,推动了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如果,贝克寄回的那封信,偶然地被别
人拿走或退回……思文怕寄到她的系里引起议论,要贝克回信到我们系里。信封上有人
在英文名字旁批了一个“凌”字,搁在办公室桌子上起码有两个月,我天天看见却毫无
感觉。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思文也从不提起。当有一天,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醒悟到这
封信是写给她的,拆开来看里面夹着三十美元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了好半天。那是我
第一次看见美元,那暗绿色的图案引起人的多少幻想。几天之后,我陪着她南下广州,
怕只是写信会报考不上托福。如果,思文的托福考试再多错一道题……纽芬兰大学是当
时唯一考虑提供奖学金的学校,最初发出的三十多封信经过几个回合,只剩下这最后一
线希望。学校要求托福成绩过六百分,而思文是六百零一分。真的好悬。以后每当她说
起这件事,就说冥冥中有个看不见的上帝在保佑,这使她对一切总是充满信心,从不退
缩。她的信念是,是困难就可以被克服。很多小事中暗含着生命的转折,它恢宏的内涵
和重大意义在很久以后才会呈现出来。如果……还有很多。一切生命的谜底都潜藏在这
两个字之中。但是,没有如果。如果有的话,每一个生命都会是另一个样子。一切都如
大江东去无可逆转无法挽回。
那一夜的月亮很亮很圆,在那个圆月之夜我想得很远。
跟思文认识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找女朋友的问题上,我有着所向披靡的自信。
思文虽然无可挑剔,但我还是有几分犹豫。我没有把握她是不是自己所想象所渴望的那
种女性。有一次她说:“Husband说的都是对的,因为他是husband。”正是这一句话彻
底地征服了我,使我消除了最后的犹豫。对女性我需要有一点精神优势,需要她对我有
一点小崇拜,这使我感到自己在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尽管有时我也想到这不过是
一个无能的人想自我证实的愿望,是幻想中的附加抚慰,是一个自己设置的人生骗局。
但既然人一生都在自己是个重要人物的自欺中度过,并在这种幻觉中维持着心灵的平静,
那么这种幻觉就不必残忍地打破。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不再往深处细想。当我的一个熟人,
也是思文的中学老师告诉我,林思文曾是校学生会主席,是一个很能干的人的时候,我
吓了一跳,随之又付之一笑。我觉得他们并不理解她,认真考虑一下这话的念头在我头
脑中一闪就过去了。婚后的生活似乎也证实着我的判断。思文多次说到她的最大愿望就
是做一个贤妻良母,事业只是附带的追求。反而是我多次督促她不要无所作为。在家庭
中我感到自己很有力量,这种感觉持续了两年直到出国之前。直到今天我还无法判断,
思文在结婚前所作的姿态到底是出于一种实用主义的考虑,还是她的确真心实意地打算
扮演一个柔顺的妻子的角色。可以肯定的只是,她的确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如果没有
出国这件事,她的这种素质也许永远不会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来。
出国打破了生活的平静,我和思文在几年的生活中形成的种种默契倾刻瓦解。随着
目标的逐步靠近,出国在她心目中由一个淡漠的概念变成一种狂热的奋不顾身的追求。
从收到奖学金通知书那天开始,思文陷入了一种半疯狂状态。在她的面前还有太多的困
难需要克服。那时她正在读研究生,而研究生按规定不能出国,她必须找到足够充分的
理由退学。她又是从本系考上的研究生,退了学回到本系,这时申请出国,马上会暴露
出退学的理由是一场骗局,所以又必须立刻调动工作,这又要得到系领导和校组织处的
同意。然后,还要找到一个接收单位,这个单位不但要同意接受她,而且还要同意她马
上办理出国手续。还有,她的奖学金只有六千加元,而签证至少要八千五百加元,她必
须另外找人作经济担保。而这一切,必须在两个多月之内完成。
一开始我就和她发生了矛盾。我建议她对校研究生处说明退学的真实理由,这样就
不存在同意调走和找接收单位的问题,直接在本校办出国手续。在我看来这么短的时间
内办好调动根本不可能。但她要一步步走,宁可麻烦也要稳妥。她毫不迟疑地否决了我
的建议。几天之后有消息传来,另外一个研究生想退学去日本,对研究生处说明真实理
由,遭到坚决的拒绝,还找了文件给他看。得到这个消息思文拖了我连夜拜访了他,那
研究生直赞扬思文精明,骂自己糊涂,不懂世事,又说自己能变个女的就好了,装作有
了身孕就可以退学。思文说:“这一点早就想到了。”出了门思文说:“看到了吧!听
了你的我就完了,你的话真的信不得。本来我想靠你,看起来是靠不住的。以后你最多
只能建议,不能作决定。”我的威信从此开始破灭。
思文从一个怀孕的女友那里弄到了尿,要我填了她的名字去化验。然后取了证实怀
孕的化验单,找到一个与她有一面之交的副校长,请他帮助说服研究生处同意退学。她
说:“我都快三十岁了才怀了孕,想去做掉他又不同意,”说着指一指我,我马上硬了
脸上的肌肉做出坚决反对的神态。“想读下去又实在无法兼顾……”她说着这些的时候
神色凝重,讲到研究生学位丢了太可惜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声音哽咽,掏出手绢侧
了脸去擦眼泪。副校长显然被感动了,答应明天就打电话给研究生处。我木偶似的呆在
一旁,如此生动的表演使我如坐针毡,我万没想到思文还有这么一手。我相信在那一瞬
间她自己一定也动了感情,连我这个知情人也看不出丝毫的做作,细想之下就甚至感到
些许恐怖。出来我说:“思文凭你这张嘴,说水上能点灯我也会相信的。你去加拿大怎
么学民俗学呢?”她望了我不知什么意思。我又说:“你应该学电影表演才是,你肯定
有天赋,得奥斯卡奖也没问题。”她说:“你在心里笑我了吧,被逼成这样又有什么办
法。”我说:“你倒是心里放得下架子做得出来!”她说:“不做有什么办法你倒告诉
我!你当我是有表演欲呢。活这个世界上只能按达到目的的需要去做,不能说自己想怎
么做。算了算了,你心里的傲慢先收拾好了,要不你有本事把路都走通了什么都不要我
管。”第二天中午她说副校长电话已经打了,要我陪她到研究生处处长家去,我知道她
心里想着我在场可以加强现场效果。想到她又要把那番表演重新来一遍,我忙不迭地推
辞。她说:“好,你在外面等我。下次到组织处长家你一定要去。”我只求当时脱身,
一口就答应了。半天她从里面出来说:“有希望了。”我看她眼眶湿湿的,说:“又伤
心一场,白死了一批细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果然过几天就办了退学手续。办了手
续她说:“现在学也退了,只有背水一战,不是死就是活。万里长征才走了一步呢。”
我说:“你别吓我,死死活活的!”她瞪了眼说:“吓你?现在谁有心思吓你!”看着
她的眼神我心里一惊,说:“你是林思文不呢?”她又瞪了眼说:“别开玩笑,现在刀
都架在脖子上命都去半条了,你还开玩笑。”看她那陌生的眼神我心里恐惧着不再做声。
下一步要去找组织处长,请求调动。她认识处长先生的女儿但没有深交,找上门去
要求帮忙够不上交情,也太突兀。她设计好了,在处长家附近路上等着,装作在外面碰
到,再谈拢了到她家去玩,这样去接近处长,等了几次没有等到,回来就找我发脾气,
我稍一反抗她就表现出失去控制的疯狂,说:“别跟我吵了,你,你!我会背刀砍会放
火的!”我只好摇头叹气不再吭声。这天她回来说:“到戴处长家去了,在外面碰了他
女儿,说上路就跟着去了。今晚你陪我去。”我说:“我去干什么,我去一点用都没有,
我最不喜欢求人。你就饶了我这一回。”我说着抱拳作揖打拱。她马上沉了脸说:“我
喜欢求人,我最喜欢求人,这是我的爱好!我是求人的专业户!高力伟我跟你说,现在
学也退了,死路一条,不成功则成仁,不成功我会发疯,你总不愿有个神经病妻子吧?”
我说:“又吓我了,你这个人命最要紧,不会神经。”她“嘿嘿”笑两声,我心里直发
凉。她笑了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会,不会。”我怕她的神态,说:“主要是我去
了也没有用。”她说:“戴处长凭什么帮我的忙?有内容呢!她女儿只比我小一岁,在
市政府工作,还没有对象。我们学校找遍了没有合适的,现在要把范围扩大到你们学校
去,所以你非去不可。”我吓一跳说:“我们这里自己还有很多大姑娘呢,我到哪里去
找?要不我们先离了婚,你把我介绍给她。”她说:“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做是一定
要做的。”我还想找理由推托,她叫起来,“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谁叫你开始叫我
写信要美元考托福,把我推到水里你想袖了手站在岸上不管我?”我只好答应了陪她去。
走到戴处长家门口我站了不肯进去,她也不做声,直了双眼盯着我,一只手抓着我的肩,
指甲深掐进去。我痛得想叫又不敢叫出声来。她忽然又松开手,“扑哧”一笑轻声说:
“求你还不行吗?一辈子我又能求你几回呢?”她那一笑惊得我打了个哆嗦,一身起了
鸡皮疙瘩。我心软下来,点点头,抱着豁出去的心情看她按了电铃。里面人应了来开门,
她又匆匆吩咐我说:“表情自然,笑。”进了门她象老朋友久别重逢笑得生动,并不提
出国调动的事,也不提他女儿的事,和处长天南地北扯得热火朝天。处长女儿娴静地坐
在一边竟插不上嘴,只是含笑听着。扯了好久又很自然地转到他女儿的婚事,指了我似
乎是不经意地随口说:“他们学校还有一些不错的小伙子,要他去说。”我连忙点头应
和。要走了站起来到门口,思文才说到调动的事要请戴处长帮助。戴处长一口应了说:
“组织处放你没问题,你们系里肯不肯?”思文说:“系里的工作我会去做。”处长送
出好远,分手时思文又把话题转到他女儿身上,说:“这几天就会有消息。”处长说:
“把漂亮放在第一位的年轻人没有出息,还是要找有出息的。”我想笑又不敢笑。
处长去了,我说:“思文你胆子太大了,怎么敢说这几天就有消息的话!”她说:
“那归你负责。”我急得出汗搓着手说:“我没有办法,他女儿又长得不漂亮。”她说:
“漂亮还劳驾你,早抢跑了。”我说:“真的我没有办法,我自己的堂妹我还……”她
猛地一推我,我说:“你打人?”她说:“打人?明天杀不杀人还不知道,放火不放火
也不一定。你这样实在的人,那是应了我爸爸一句话,吃屎还没有人开茅厕。谁规定了
一定要搞成呢,你现在的责任就是找几个去见面。”
只好硬了头皮上了。说真的我自己找对象都没有用过这份心思。辗转托朋友物色到
一个,思文把处长女儿夸成一朵牡丹。(以下略去1000字……)
最困难的还是找到一个同意思文马上出国的接收单位。我和她每天骑了车在太阳底
下跑,找遍了全市二十多所高校和中专,没有一家愿接收。第一次就在我所在的学校碰
了钉子,以后连续地碰钉子,几乎要绝望了。思文完全变了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晚
上刚入睡就惊醒,再也睡不着,还要把我也叫醒了陪她整夜的讨论。听我把那些空洞的
安慰之辞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安心一些。她的神经特别脆弱而敏感,我一句说不好,
她就会发脾气。我疑惑着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那个温柔的思文到哪里去了。又
担心这种局面以后无法改变,那我真不知怎样跟她生活下去。为了使她那种带有神经质
的激动有所中和,我尝试着不动声色的抵抗,但这种抵抗除了引起她发泄式的激动之外
再也没有意义。我在几次尝试之后无计可施,便采取了完全退让的态度。对这种家庭角
色的急遽转换我根本不能适应,把希望寄托在事成之后回到原来的状态。面对冲动的思
文我压抑着自己,心情沉重。有天晚上,我一句话说得不合她的心意,她马上激动起来,
冲到我面前和我吵。我觉得她实在太没道理如此冲动,回了几句嘴,她就做了拼命的姿
态把我挺到墙上搡揉着,说:“到今天我还要命干什么,把这条命拼死算了。”我只好
垂了头不再做声,再要记起引起这一场冲突的那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心里叹息
着世事的荒诞。沉默着经过一片废墟,我躲到一堵墙后解了手。看见周围一片空旷,我
一股气从心底涌出来,忍不住拼命吼了几声,象野狼的嚎叫回荡在旷野。我回到马路上,
路灯下思文露出嘲讽的笑,自言自语似地轻轻吐出几个字:“蠢气,别丢人了。”这使
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伴随着一种耻辱感我心底漂移着一阵憎恨。
那个月思文身上又来得特别迟,超期一个星期还没有消息。思文劈头劈脑骂我说:
“叫你不要碰我,你要!你图了自己痛快又不顾我的死活。”我想来想去实在记不起自
己何曾犯过错误,申辩了几句她哪里肯听,声称“你要负全部责任。”逼急了我说:
“不可能,除非你自己在别的地方……”她象一只小兽似的扑过来,伸了五指抓我的脸,
我吓得推开门就跑。她追出来站在楼梯上,怕邻居听见,用手势比划着打的动作,我在
楼梯下,嘴张合着不发出声音,一次一次地摊开双手,比划自己没有错。两人手比划着
演哑剧式的好一会,楼上有人下来,她马上回屋去了。那人过去了,我上到楼梯中间,
看着没有动静正想走上去再解释。她突然冲了出来,我转身就跑。她站在上面说:“男
子汉,男子汉呢。”我在下面昂了头说:“我不跑你要打我呀!”后来拿尿去化验了,
并没有怀孕。她看了化验单还不信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都过有十天了。我说:
“那你从来没有这样忧虑激动过。”又过了一个星期,她高兴地告诉我说:“怪你怪错
了,你别生我的气,要是平时我也不会那样呢。”我叹息说:“出国都把人折磨成什么
了,北美有钱捡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接收单位还是没有希望,思文需要的只是一纸证明去市公安局办
护照,但就是没有哪个单位愿盖这个章。我们的亲友全部出动,活动了一个月也没有进
展,思文几乎就要疯了。有一天我开玩笑说:“不就是一个章吗,实在没办法,自己刻
一个算了。多出点钱找街上那些流动的刻章人。”她说:“那怎么行,到公安局开玩笑。
露了馅我这个国就出不成了,还要判刑。”我说:“说笑话呢,谁真的敢?”她沉默一
会,象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又下决心似的说:“最后没有办法了,判刑也要试一试,
我反正是不要命了。找人刻也要坐了火车到别的城市去找,万一出了事也不连累到他。”
我看她认真起来,想得这么细,心里怕了说:“开玩笑的啊,你当真什么!你想要我坐
几年牢吧。”她说:“你自己说出来的,那自己去做,我不管你怎么做,不问过程只问
结果。出了事我就说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坐牢也是我去坐。”看她那神态我心里想,出
国不成恐怕要闹出人命来的。
在一筹莫展走投无路之际,事情忽然轻易解决了。我的一个朋友一天来访,知道后
自告奋勇说,他在一个研究所有熟人,关系不太密切但可以试试。我说:“早就试过了,
想送东西也送不进去。”思文却马上提出陪他一起去,当天就得到消息同意接收,几天
后派人去思文学校拿了档案,又开出了接收调令。两天之内办完了调动手续,马上又开
出了申请护照的证明。有些事情真是想都想不到。拿到护照那天思文捧了在嘴上亲得
“啧啧”有声说:“为你这鬼东西我都差点死了。”又贴在面颊上摩挲。我说:“还不
是靠了我,我的朋友。”她说:“靠你我还有今天,以后你讲的话我要多想几想。”以
后我再说什么,她也不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冷笑,那轻轻的一声象刀片子一样
刮得我心里生疼,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的绝望叹息。
一个多月以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一下自己内心的感受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思文就去了圣约翰斯。
那天夜里的月亮又白又大又圆。我在天快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我在睡着之前的最
后一丝印象是,那冷冷的圆圆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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